聂绀弩诗与旧体诗的命运

聂绀弩诗与旧体诗的命运作者:王学泰来源:《读书》2010年第06期二○○九年《聂绀弩旧体诗全编》出版了,皇皇三巨册,装帧朴素、精美、大方。

出版者跟我谈起:“有朋友说,印二千套,就当做件好事吧。

我大胆印了五千套,没想到很快就发完了。

而且在深圳还被评为‘二○○九年度十大好书’。

真是很意外。

”聂老的集子能卖五千、一万套,我倒不奇怪,我觉得聂诗起码有几十万的读者。

让我惊讶的是作为旧体诗集,在三十年中竟能印了七八版之多,一位非亲非故的研究者,自己出钱出力为注释聂诗辛勤工作二十余年。

这在商业大潮覆盖一切的时代真是极其罕有的事件。

一、旧体诗还算文学作品吗?六十年前,社会转型,许多旧时代东西都面临着检验,特别是在意识形态领域。

一些旧文学形式被否定了,旧体诗也是这样。

就我所见过的一九五七年以前的文学刊物上没有发表旧体诗的,知识界绝大多数人认为旧体诗已经寿终正寝,从而把它排除出文学作品之外。

当然,老人写旧体诗的还有,最近我的一个老学长,为他的祖父编定诗集,名为《劫余堂诗集》,请我帮助校订一下,然后自费印刷几百部,以赠亲友,可以算作一例。

老人写旧体诗,因为其自幼所受到旧式教育中就有对对子和写诗这一课。

旧时代社会生活中写诗又是有教养阶层里必不可少的一种社交活动方式。

到了新社会,有些老人借此摅胸臆,除烦破闷,按说也是一种文学表达。

但就当时主流舆论来看,这不过是一种文字游戏罢了。

一九五七年,毛泽东在《诗刊》上发表了他的旧体诗词和给《诗刊》主编臧克家的信,上述的情况才有所改变。

然而许多人还是认为只有毛主席的旧体诗是诗,是了不起的文学作品,但这也只是个特例。

因此旧体诗在文学领域一直是“妾身未分明”的。

比如在我工作的中国社科院文学研究所,在诗歌史研究中从古代到近代不要说一流大家的作品,就是三四流的诗人也有人关注;而现当代诗歌史的旧体诗的研究几乎是零,没有什么人关心的。

一九五七年以后,报刊上虽然偶尔也有旧体诗词了,但作者多是高官,或民主党派中的上层人士,即使偶有知识分子的作品(如苏步青、夏承焘、高亨等)出现,那是一种很高的政治待遇。

不是什么人都能发旧体诗的。

我没有见过一般作者旧体诗出现在报刊上。

编订出版旧体诗集更是一种极特殊的事情。

最初只有毛主席出版了《毛主席诗词》,后来朱老总出版了《朱德诗集》。

这件事到了“文革”当中几乎成了朱老总一条“罪状”,一九六六年底文化界造反派批判说:毛主席出了诗集,你也出版诗集,简直是与毛主席分庭抗礼,平起平坐。

当时我看了这种荒谬批评就想,连贺敬之、郭小川都能出版自己的诗集,为什么朱老总不行呢?后来我才明白了,新诗只是文学创作,旧体诗则是政治待遇。

旧体诗集不是谁都能出的。

七十年代末聂诗出现了,先是以手抄本的形式在少数喜欢旧体诗的人们中流传,只读过几首,经三十年而不忘的就是“文章信口雌黄易,运动椎心坦白难”(现在的印本是“思想椎心坦白难”)。

后来,《散宜生诗》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公开出版,而且胡乔木作序,这似乎是有点标志性的,旧体诗终于被主流社会承认是文学作品,聂老以诗人的身份登上文坛了。

什么是文学?上世纪五十年代文艺理论受苏联影响,特别强调文学的特质是“形象性”,特别是人物形象(这个理论与俄国文学以叙事性作品为多有关),没有形象便被赶出文学大门之外。

这样古代许多优美的诗文比如贾谊的《过秦论》,李密的《陈情表》,诸葛亮的《出师表》有什么人物形象?“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

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灯游。

”“服食求神仙,多为药所误。

不如饮美酒,被服纨与素。

”有什么形象?这些都面临着又被赶出文学之虞。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有些文论家曲为之说。

他们认为古代一些抒情诗、写情散文、议论文虽然其中没有写到形象,但通过抒情、写情、议论,塑造作者本人的形象。

我觉得中国传统文学有自己的特点,不能用苏俄理论的帽子,来套中国传统文学的脑袋。

传统文学特别重视文词,好的文学作品就在于如何用巧妙的文词写出犁然有当于读者之心的情、景、事。

宋代诗人梅尧臣说:“诗家虽率意,而造语亦难。

若意新语工,得前人所未道者,斯为善也。

必能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然后为至矣。

”(欧阳修:《六一诗话》)清初学者毛奇龄曾说:“文无古今,只在情事切当,善入人意而不涉凡近,便是能事。

”(金埴:《不下带编》卷二)这两段话把情、景、事全说到了,关键在于能够“切当”。

能够把所写之情、景、事写得曲尽其妙,人们读了,觉得于我心有戚戚焉,这就是成功的文学作品。

再高级的就是能做到“不涉凡近”与“前人所未道”,立意高远,又有一定的创新性。

有了这几点,文学之事毕矣,无论古还是今,无论是什么体裁都是好作品。

二、聂绀弩诗的文学性聂老的诗算不算文学,这在喜欢旧体诗的人看来是不成问题的;可是在一些研究者看来,你们是嗜痂成癖,把一些文字游戏称作文学。

所以还要一辩。

先从写“情、景、事”说起。

聂集有《萧军枉过》,前四句“剥啄惊回午梦魂,开门猛讶尔萧军。

老朋友喜今朝见,大跃进来何处存?”没有经过“大跃进”和不了解萧军,难知此诗之妙。

大跃进是全民动员、无远弗届的群众运动,那是个群众都发动起来的时代;而萧军又是极有个性,很难从众的、特立独行的人物。

他很少能跟着别人的指挥棒转。

聂翁与萧老很长时间不见了,虽然不见得天天想念,但每一念及,就不免会为老朋友担心。

他能挺过这样声势浩大的“群众运动”吗?可是突然老朋友就站在自己面前了,于是,“大跃进来何处存”便脱口而出。

两位历经沧桑,个性独立的老朋友亦喜亦悲场景定格在读者面前。

这种场面过去没有人写过,我想即使是新诗也未必能描绘得如此生动。

聂翁在六七十年代两度坐监狱,但他的作品没有着意刻画监狱生活,但他写了许多监狱中人,展示监狱的众生相。

聂翁第二次入监已是七十老翁,被判的是无期徒刑,然而他的诗中却对那些由于各种原因入狱的犯人充满了悲悯和同情。

武斗文争事已非,又挑蟋蟀斗蛛蜚。

晨风凛冽铅丝网,暮雨萧疏铁板扉。

二十岁人天不管,两三里路梦难归。

班房不是红梅阁,哪有莺声唱放裴。

(《赠织工小裴》)这个小裴是个纺织工人,因为武斗被抓了起来。

诗人把文斗武斗看成是蟋蟀与蜘蛛相斗(用“蛛蜚”以切“织工”),可笑复可悲。

虽然挑动有人,但还是一个小工人被当做替罪羊。

“晨风”二句写监狱的凄凉。

“二十”两句写年轻人,不管不顾,感情冲动,被人利用,进了监狱,家在咫尺,有梦难归,看到这种情景,真是情何以堪。

我也见过这一类的青年,还不知为了什么,只是被一些“誓死捍卫”的口号冲昏了头,刀枪棍棒,相互往来,死了一人,被判死缓,虽然毙不了,要出来,也得二三十年。

这个小青年以头抢地,痛哭流涕,后悔无及。

我见这种情景,也为他悲哀,但写不出聂老这样体物入微的诗句。

最末两句有调侃意,作者年长于小裴,用点开心的话安慰他。

这些作品写景、写人、叙事都很成功。

我读时感到,真是“犁然有当于人心”的文学佳作。

“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

”传统诗歌虽然注重写景,但多是借写景致以摅写士大夫的情怀。

文人士大夫,即使生活贫苦,也与老百姓隔着一层。

聂老几十年生活在平民之间,反右又把他打入被迫改造的社会底层,沦为社会贱民。

他笔下的景致是个劳改人员眼中的,古代文人即使再贫困,也没有这样的经历。

如老人捧残雪用柴锅烧水,“搜来残雪和泥捧,碰到湿柴用口吹。

风里敞锅冰未化,烟中老眼泪先垂”。

我想这纵横老脸上的眼泪不都是灶烟呛的。

劳改时老人掏厕所,“君自舀来仆自挑,燕昭台畔雨潇潇。

高低深浅两双手,香臭稠稀一把瓢”。

在礼贤下士的燕昭王高筑的黄金台畔,这一双“天下士”,掏大粪,劳动改造,而且诗人不避讳这些劳动的细节,甚至有点穷形极相把它再现出来。

这是古人无论如何也不敢去写的。

此类事情,在古人那里是根本不能入诗的。

北宋梅尧臣写诗提到如厕、打喷嚏都被人讥笑(见钱锺书:《宋诗选注·梅尧臣》)。

沉沦于社会底层的聂老却极其真实地写掏大粪,他既不以此为耻,更难以此为荣(如有些评论者说的,这是他的改造成绩,似有隔膜)。

他坦然写出这些,并不讳言自己的尴尬,解之以自我嘲讽。

读者对此既能理解,也能接受,特别是从那个时代过来的人。

我们读诗时的神经早已经告别了林黛玉式的纤弱。

聂诗中最好作品写于北大荒劳改和“文革”的监狱生活中。

从他的生活经历和个人情感来看,其遭遇是十分荒谬的,聂诗中的感情也是极其复杂的。

聂老是个性情高傲之人,很难低眉俯首的,然而“多难方知狱吏尊”,所谓“人心似铁,官法如炉”,用管监人员口头禅就是“到了这里,是龙你得给我盘着,是虎你得给我卧着”。

这样环境里,聂老的心境也是恐惧与张扬杂陈的。

“一切景语,皆情语也”,聂翁笔下景致都是他的复杂心境的投射。

收割后的向日葵地什么样?古人肯定没有写过。

因为它传入中国也就二三百年的光景。

南方和城市里种它,只是作观赏之用,只有西北、内蒙古、东北一带才有大规模的种植。

东北收割向日葵只是把其头割掉,秆子留在地里,一望无际,兀兀挺立,摄人心魄:曾见黄花插满头,孤高傲岸逞风流。

田横五百人何在?曼倩三千牍似留。

赤日中天朝恳挚,秋风落叶立清遒。

齐桓不喜葵花籽,肯会诸侯到尔丘(按:《左传》齐桓公会诸侯葵丘,葵乃葵菜之葵,非葵花籽之葵)。

向日葵开花时,像一个人头上插满黄花,可是,收割以后向日葵“头”没了,身子却僵直地立在大地之上,这还是为田横壮行的五百士吗?徐悲鸿油画《田横五百士》是何等的坚毅悲壮,然而这五百士没有头了,在这里我们仿佛听到了“还我头来”的悲愤呼声。

可是诗人没有沿着这条思路想下去,下联忽然转到游戏人间的东方朔,这长长短短向日葵秆大约是东方曼倩遗留下的简牍罢?“赤日”以下沿着游戏的思路,用嘲戏语句冲淡或掩饰自己内心的悲愤,其言似正似反,似嘲似颂,有无限丰富的内涵。

这就是评论界所说的“聂体”。

作者常用奇思异想的诙谐幽默冲淡悲愤和恐惧。

律体诗,字数少,格律细,对于韵律声调要求更严,写律体诗,简直就是戴着镣铐跳舞。

对于今人来说戴这副“镣铐”要比古人更沉重一些,因为文言中单音词很多,而今语中多音词比比皆是,因而律诗表现今人、今事、今情则更难。

“文革”当中,聂老进了监狱,当时他的许多老朋友和相识者也因为一两句话陆陆续续进去了,在监狱里老朋友见面了,他有一首七律写此事。

《赠老梅》:“你也来来我也来,一番风雨几帆歪……天下祸多从口出,号间门偶向人开。

”注者没有注意到聂老是以戏谑的态度来写给一个号里偶逢的老友。

“你也来来我也来”不是无典的叙述句,而是用了一个俗典。

侯宝林有个相声《猜谜语》,其中一个谜语谜面是“你来我也来,你不来,我也不来”,谜底是“揣手”。

北方人冬天冷的时候,左右手互相揣到对方的袖口里。

侯氏还解释说:“揣手就是这样,你来了,我也得来,没有左手要揣,右手躲着不让揣的。

”这句诗也有此意:“你来了,我也得来;没有你来了,我不来了。

”沉重的监狱生活,在聂翁笔下就此化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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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辛之的篆刻和聂绀弩的诗章

曹辛之的篆刻和聂绀弩的诗章

曹辛之的篆刻和聂绀弩的诗章作者:***来源:《寻根》2022年第02期曹辛之(1917—1995),江苏宜兴人。

诗人,书籍装帧艺术家。

篆刻常以金文入印,雍穆浑厚,章法上力求装饰之美,超脱凡庸。

他应师友之请刻制的一些印章,更受到赏识。

受赠者常以诗答谢。

诗人聂绀弩(1903—1986)的赠诗就有三首。

1976年,聂绀弩托学者舒芜转请曹辛之为他治印。

曹刻了一方两面印,印章石一头刻白文“聂绀弩”,另一头刻朱文“绀弩”。

聂写了《辛之赠印》:一头城旦一胥靡,刀捉床头两刻之。

矫若游龙穿大壑,温如寡母抚幺儿。

天边暴虎凭河久,海内寻师觅友迟。

感子明珠先暗掷,还君五十六浮词。

开始言印章石两头刻印,好像是一个人同时受“城旦”和“胥靡”两种刑罚;再由辛之姓曹,刻章用刀,联想到曹操床头捉刀的典故,比附为戏,妙趣顿生。

接着,盛赞辛之治印的布局、刀法、笔意,如游龙穿过大山般矫健,似寡母抚爱幼儿般温润。

诗人感谢曹君惠赠印章,谦称犹如明珠暗投;而自己只有这首五十六字的浮词浅语作为回报了。

接着,聂又请曹刻一方姓字印章。

绀弩收到后,仍以诗相赠,有《又谢辛之赠印》:白地红文姓字章,曹公刻就话衷肠。

雕虫刻鵠臣能作,叫姓叱名君久伤。

往以红心遭白眼,行看大印闪金光。

衰翁笑道须晴日,青眼高歌踵尔堂。

收到朱文“聂”字的印章,诗人想对曹公说说内心的话语。

聂绀弩和曹辛之都是早年投身革命的文化人。

1957年,同陷丁酉之难。

“往以红心遭白眼”,有才不能施展。

“叫姓叱名君久伤”,正是他们二十年坎坷经历的写照。

此时,劫难刚过,冤案平反,百废待兴,人们充满希望。

绀弩告语辛之,天晴了,我将高唱着歌去登堂拜访。

1977年,绀弩还请辛之为他揭裱过《十三行帖》。

《十三行帖》是晋代王献之正书曹植《洛神赋》的片段。

聂收藏的原件漫漶残损,辛之为之重新揭裱。

聂写了《谢辛之先生揭裱王帖》:纸张刀刷满墙糊,板案纵横卡寓庐。

中令法书潮漫漶,先生里手态纡徐。

掀天揭地君能了,起死回生事岂无。

外孙回忆文学大家聂绀弩文坛奇人的最后十年

外孙回忆文学大家聂绀弩文坛奇人的最后十年

外孙回忆文学大家聂绀弩文坛奇人的最后十年聂绀弩堪称中国现代文坛最富有传奇色彩的人物,其传奇性一方面体现在他历经并见证了二十世纪中国的风云变幻,另一方面则是他用卓尔不群的坚韧个性及犀利洒脱的文笔为世人再现了传统文人的孤高风骨。

集文人、诗人、哲人、奇人于一身的聂绀弩,以一支犀利的笔,叱咤文坛数十年,出版了几百万字的小说、新诗、散文和文艺理论等多方面的佳作。

晚年他又涉足古典诗坛,创作了堪称创一派诗风的杰作《散宜生诗》。

斯人已逝,往事都已成传奇。

相对于广为世人熟知的早年经历,晚年聂绀弩的生活却一直鲜为人知。

为此,本报记者日前独家专访了聂绀弩的外到瞳先生。

自幼父母双亡的方瞳由外公聂绀弩及外婆周颖一手带大,方瞳不仅见证了晚年聂绀弩的生活境况,同时他也用自己的记忆为记者还原了一个文坛之外生活中的聂绀弩。

第一次见外公却相见难相认由于历史原因,对于今天的很多人来说,聂绀弩这个名字多少是有些陌生的。

聂绀弩这个名字,多年来只为少数人所熟稔,正如陶渊明《五柳先生传》的开篇“先生不知何许人也,亦不详其姓字。

”在方瞳看来,即便是资讯渠道如此发达的今天,很多媒体上对于聂绀弩的记述和评介也存在着误传、误读之处。

谈及聂绀弩,方瞳说:“如果讲述早年外公的经历,我没有发言权,同时大家也能从图书馆或是网络上了解到有关情况。

但身为家人,我从小在外公外婆身边长大,对于晚年生活中的他,肯定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了。

近年来,我也从很多媒体上看到了一些有关聂绀弩的评介,但我觉得很多记述存在误传、误读之处。

所以要讲聂绀弩,我还是从头说起,先讲讲我所知道的一些情况。

“我外公聂绀弩是湖北京山人,京山方言管外公叫爹爹,所以从小我就叫他爹爹。

爹爹1903年出生在湖北京山,文化程度高小。

早年曾考入黄埔军校第二期,参加过东征,讨伐军阀陈炯明。

后又考上并赴莫斯科中山大学学习,回国后曾在国民党政府中宣部、中央通讯社任职。

因宣传抗日,遭到国民党政府通缉。

在加入左联,特别是结识鲁迅、冯雪峰之后,他的思想发生了大的改变,从此积极投身革命。

(杂文收录)聂绀弩和他的诗

(杂文收录)聂绀弩和他的诗

聂绀弩和他的诗杂文收录尹慧珉久已听说聂绀弩的《散宜生诗》是一部奇诗,惜未能觅得。

后来友人赠送一本《绀弩还活着》,是一本纪念文集,文章中大都引用了他的诗,使我不由得不为其人其诗所吸引。

再后来《聂绀弩诗全编》出版,便赶紧买来一读,感受很多。

聂绀弩是老革命,黄埔军校第二期学员,二十年代莫斯科中山大学学生,三十年代左翼作家,解放后在人民文学出版社负责古典文学编辑室工作。

五七年之难,他那个编辑室挖出一个“反党集团”,他是头子,打成右派入另册,发配北大荒劳动,六十年代放回北京闲置,“文革”中又因讲了江青的坏话被人告发,以“反革命”罪蹲了七年监狱,平反归来时已是七十余龄的衰翁。

那时他的身体已经很坏,在家只能蜷曲地卧床度余年,____年去世。

聂绀弩原是杂文家,也写小说和新诗,没想到晚年竟成旧体诗名家。

他写旧体诗是从到北大荒劳动时才开始的,以后就继续不断地大写特写,一发而不可收。

“劳动改造”时写,监狱中写,释放回家后蜷曲卧床,行动也困难,仍然诗思泉涌,新作不断。

据说他原本坚持五四新诗传统,是不赞成写旧体诗的,为什么后来竟写了这么多呢?最好是用聂绀弩自己的话来解释。

五十年代他曾说过:“旧诗真做不得,一做,什么倒霉的感情都来了。

”八十年代他在诗集的自序中又说:“以为旧诗适合于表达某种情感,二十余年来我恰有此种情感,故发而为诗。

诗有时自己形成,不用我做。

”绀弩诗中最使人感到意趣横生的是他在北大荒写劳动的诗。

下面试举几首:《清厕同枚子》:“君自舀来仆自挑,燕召台畔雨潇潇。

高低深浅两双手,香臭稠稀一把瓢。

白雪阳春同掩鼻,苍蝇盛夏共弯腰。

澄清天下吾曹事,污秽成坑便肯饶?”《拾穗同祖光》:“不用链锄铲镢锹,无需掘割捆抬挑。

一丘田有几遗穗,五合米要千折腰。

俯仰雍容君逸少,屈深艰拙仆曹交。

才因拾得抬身起,忽见身边又一条。

”(注:曹交九尺四寸长,见《孟子》,聂绀弩身瘦长,常自嘲形如堂吉诃德,此处又以曹交自比。

)《推磨》:“百事输人我老牛,唯余转磨最风流。

聂绀弩旧体诗欣赏(中)

聂绀弩旧体诗欣赏(中)

聂绀弩旧体诗欣赏(中)聂绀弩旧体诗欣赏(中)●1961年【36,挽必松】九尺曹交尚出头,终身恨未打篮球。

丈夫白死花岗石,天下苍生风马牛。

大雪翻飞黄鹤杳,万山重叠赤杨秋。

漫云冠戴棺中去,知有一棺附尔不。

【37,挽毕高士】九尺曹交尚出头,终身恨未打篮球。

丈夫白死花岗石,天下苍生风马牛。

雪满完山高士毕,鹤归华表古城秋。

送君冠带棺中去,恐尔棺中也自愁。

【38,嘲王子夫妇怕冷】塞北逢春不似春,清明过了雪霏纷。

丈夫刚胆何寅悚,娘子铁腰少欠伸。

此夜四窗皆白昼,全家一炕共奇温。

无人道是南归好,只道外婆惦外孙。

【39,嘲王奇赶车】阎王泡子陆兴波,老板挥鞭此地过。

驷马俱颓两轮陷,一人其奈千钧何。

倒翻粮食天不管,拔出车身日已矬。

你是唐朝薛仁贵,奇功汗马淤泥河。

【40,送王觉往东方红农场】贪与王阳一局棋,虎林白日任高低。

废书焚去烹牛肉,秋水汲来灌马蹄。

共织荒原为锦绣,独憎人世有夫妻。

东方红要诗千首,豆麦开花等你题。

【41,怀张惟】第一书记上马记,绝世文章惹大波。

开会百回批掉了,发言一句可听么。

英雄巨像千尊少,皇帝新衣半件多。

北大荒人谁最健,张惟豪气壮山河。

【42,赠徐介城】切土全身尽上锹,路探兴凯水齐腰。

端阳七队曾牛饮,大雪三冬在虎饶。

地里葵花和雨面,袖中茶叶当烟烧。

辛勤最是催更鸟,日日催人过小桥。

【43,往事】大雪漫天散碎鹅,从天降到小饶河。

饶河谁比姑娘乐,开口便哼敕勒歌。

不许诙谐唇舌省,无须思考脑筋磨。

人间万事皆前定,几个筲箕几个螺。

●1961年【44,嘲胡考并赠宋国英】君初到生产队是扑火惫极,被同伴背回扑火荒原十里程,中宵归队月胧明。

先生五柳风前袅,力士黄巾背上轻。

匍匐救灾狍鹿走,恫瘝在抱鹧鸪鸣。

踉跄狼狈当时景,画伯双双画不成。

【45,赠胡考二首】(一)霜雪能教胃病松,操劳似把敌巢攻。

几经春夏秋冬日,一笑东南西北风。

狼洞难留青面兽,虎林微访白头翁。

不知新四军连队,与此生涯果异同。

(二)霜雪能教胃病松,此身合老雪山中。

聂绀弩及其《北荒草》(下)——“后唐宋体”诗话·之六

聂绀弩及其《北荒草》(下)——“后唐宋体”诗话·之六

“ 矜天下”真的是说你 自己吗? “ 万众归心”真 的是写你所牧 的牛吗?难怪舒芜解 日: ‘ “一鞭在
手 ’ 万众归心 ’ 都是说我这个老牛倌 , 、‘ , 如今居然也有一鞭在手 , 万众归心 了, 都是通过貌似 自 嘲, 而有所讽刺……形式上的主语是 ‘ ’ 实际上这个 ‘ ’另有所指。 ( 我 , 我 ” 侯井天: 聂绀弩旧体 诗全编 , 山西人民出版社 20 年版, 3 页, 09 第 9 下引此书, 只注页码)( ( 周婆来探后回京 : 行李一肩 “ 强 自挑 ,日光如水水如刀。 ”有注家认为对句 “ 如异峰突起” “ , 是描写北大荒特有的警句”( 1 第5
嘲 。“ 江 ” “ 林 ” 当然 是 指 当时 作 者 所 在 的 黑 龙 龙 、虎
天雪地阳光无 力, 人在阳光下仍觉寒冷 , 有如水 中一 般, 真实贴切 。“ 风冷如刀 ” “ 寒如 刀”的说法也 、水 并不罕见。聂绀弩的高超语言艺术 的过人之处在于 ,
对 习见 语 的 创 造 性 改 变 和 创 造 性 组 接 。 日月 同 光 ,
聂 绀 弩 及 其 北 荒 草
— —
“ 唐 宋 体 ’ 话 ・ 六 后 ’诗 之
/ [ 江 ]王 尚 文 浙
古人有 “ 诗胆”之说 , 但似无具体界定。据我体会 , 可能有下面三层意思 。一是语言能够大 胆突破常规而特别富有诗意 , 如杜甫的 “ 丛菊两开他 日泪 , 孤舟~系故园心 “ 。这是语言的冒险。
头袖 口最脏” 结果就被冠 以恶毒攻击伟大领袖罪抓了起来 。聂绀弩 , , 一个正在服刑的右派分子 ,
居然 在 诗 中 写道 :
苏武牧羊牛我放 ,共怜芳草各天涯。(放牛》其一) 《

鞭 在 手矜 天 下 ,万 众 归心吻 地 皮 。(放牛》其二) 《

中国当代旧体诗如何“入史”——以陈寅恪、聂绀弩、王辛笛的作品为中心

中国当代旧体诗如何“入史”——以陈寅恪、聂绀弩、王辛笛的作品为中心
夏 中义
( 上海交通大学 文学研究所 , 上海 2 0 0 2 3 4 )
[ 摘
要] 将 中国当代 旧体诗现象纳入共和 国前三十年 ( 1 9 4 9 -1 9 7 9 ) 的文学 史视 野 , 发现 原 来被 “ 一体 化” 所压抑 的“ 个
人化经验” 暨“ 艺术 独 创 ” , 却 在 陈 寅恪 、 聂绀弩、 王 辛 笛这 三 家 旧体 诗 中保 存 得 极 丰 赡 且 极 纯 粹 。 所 谓 极 丰 赡 , 是 说 陈 寅
独创环节 , 能贡献其独特乃至卓越 者 , 谁就最具 “ 人史 ”
信仰 , 俗称 “ 主心骨 ” , 实是个体 人格赖 以坚忍 不拔 的精神支柱。当一个人对郑 重选择 的人生理念信 以为 真, 并奉其为人格 自律且 自居 的至高境界 时 , 他是愿拿 生命去抵押的 , 一辈子无怨无悔 , 哪怕 因此招惹世 问的
2 0 1 3年 1 1月
河 北 学 刊
He b e i Ac a d e mi c J o u ma l
No v ., 2 01 3
第3 3卷第 6期
V0 1 . 3 3 No . 6
中 国当代 旧体 诗 如何 “ 人 史”
以陈寅恪 、 聂绀 弩 、 王 辛笛 的作 品为 中心
言( 广度 ) , 后者是对个人而言 ( 深度 ) 。
诤l 生 地安顿个 体尊 严 于苦 难 , 才 无愧 为 “ 真正 的人 ” 。 那种 旨在为人生 、 世界注入意义 的价值 意 向, 本是最值 得文学去执行 的天职 , 偏偏“ 一体化 ” 最 想遮蔽 的也在
于此 。于是 , “ 三十年文学” 国殇 中的那块最贫瘠 、 最苍
迟早会摆上学术 圆桌 。
学 圣孤怀 : 陈寅恪 旧体 诗略论

再论近人旧体诗不宜纳入现代诗歌史——以聂绀弩的旧体诗为例


何 以不宜 纳入 现 代诗 歌史[] 这里 再 以广受 赞誉 、 2, 也
为我 本人 喜爱 的聂 绀弩 旧体 诗 为例 , 谈谈 我 的看法 。


有 理 性 深 度 而较 少 心 理 内容
曾写过 新诗 , 因此 必 然 或 多或 少 地 吸 收新 诗 的 某 些
艺 术经 验 。至少 , 标点 、 分行 就 是学 自新诗 而 不 同 于 古 代 旧体诗 的 。一 方 面 是 旧体 诗 的 日益 兴 旺 , 另一
收 稿 日期 :0 7—1 20 0—1 0
书诚愚 我 我原 愚”3(5) “ []P3; 文章 信 口雌黄 易 , 思想 椎
心 坦 白难 ”3(12; 天色 有 阴必 有 晴 , 如 无 死 定 []P4) “ 物
作者简介 : 吕家 乡 (9 3 ) 男 , 苏 沛 县 人 , 东 师 范 大 学 文 学 院教 授 。 1 3一 , 江 山
不 两立 之 后 , 回头 写 旧体 诗 。此 外 , 少 政 要 人 又 不
士、 社会 名 流乐 于 以 旧体 诗抒 怀 并 相 互 唱 和 。近 人
代汉 语 诗歌 的 素 质 。笔 者 去 年 曾撰 文 “ 新 诗 为什 从
么从 旧体 诗里 突 围而 出” 的角度 , 论 过 近人 旧体诗 讨
方 面是 近年来 新 诗 领 域 的 不 够 景 气 , 旧体正 是 在 这 种 背 景 下 ,
聂绀 弩其 人 其 诗 是 当得 起 大家 的热 情 赞 誉 的 。 的确 , “ 生 眼 光 旷 达 ” “ 情 内 涵 深 厚 ” 3( 他 人 ,感 []子冈
20 0 9年 第 5期 总 第 2 2期 1
齐 鲁 学 刊
QI J L U OUR A N L

读《聂绀弩旧体诗全编注释集评》


当我手捧 这部 有着王 蒙先 生作 序 , 分为上 中下三册 的厚 厚诗 集 注评 时 , 套 封 ● 上 鲜 明的聂绀弩 手迹 、 印章 和 隐约其 间 的众多 名家 评语 , 无不 吸 引着 我 。特 别是
书 角上那 个浓眉 长须 , 头披 长发 , 身着 红袍 , 首沉 吟于 江边 的高 士 , 我又 想起 低 让
炎 黄春 秋 2 1 0 0年 第 2期 3 7
成 立后 , 像他 这 样一 个被 人 视为 “ 翼 ” 左 文人 的赤 诚 共产党员 ,竞也 会 因做 统 战工 作被怀 疑为反 革 命 分子 , 差点被 打成胡 风分子 。 还 无休 无止地 被迫 写 自诬 的反省材 料 , 正经 工作 不让干 了 。 他似 乎 已 梦 自身 “ 天所 宠”所 以到 了 15 党 中央 号召 非 , 97年 整 风时 , 意缄 口不谈 。 决 可是 在社会 主义学 院学习 的妻子却 被动员 起 了积 极性 ,发言批 评肃反 扩大
姚 了 18 年 7月 2 诗人亲笔题赠于我的诗集《 91 1日 聂绀弩旧诗集 : 三草》 那是罗孚 。 锡 先生 为诗人八 十寿 辰 ,假 托 香港 野草 出版社 之 名在 当年 6月 出版 的第一 本铅 印 佩 的聂绀弩 旧体 诗集 ,它的封 面上 就是 这位 让我 凝 眸难 忘 的高 士—— 形似 深深 植
独 守 良知有火 气 , 自由 自在最精 神 。” 引起 强烈共 鸣 。 这些 消息 让我感 慨 万分 。 回顾 聂绀 弩身 系逆 境忧 天痛 史涌 血成 诗 的曲折 心 路 , 井天 自掏 腰包胼 手胝 足 呕心集 注 的艰 难历 程 , 侯 心头 不 由呈现 聂诗 名句 :泪 “ 倩封 神三 眼流 ”或能倾 注本 人对两 位前 辈执著 精神 的深深 敬意 。 ,

斯人寂寞——聂绀弩晚年片断

斯人寂寞——聂绀弩晚年片断章诒和聂绀弩⑴是当代作家。

许多年轻人、甚至中年人不知道他是谁。

我所供职的中国艺术研究院,算是高级知识分子的一个密集点。

最近和同事一起吃饭,提及聂绀弩,竟十有八不知。

而知者,则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

聂绀弩在小说、诗歌、杂文、散文、古典文学研究方面的贡献,是继鲁迅之后的第二人。

特别是他的旧体诗,形类打油,旨同庄骚,读来令人欲笑而哭,自成一格,人称“聂体”,是“异端”诗的高峰。

聂绀弩敢想、敢怒、敢骂、敢笑、敢哭。

鲁迅说:“救救孩子。

”聂绀弩说:“孩子救救我们。

”鲁迅撰有《我们怎样做父亲》;聂绀弩写下《怎样做母亲》。

看过《红楼梦》的人大多不喜欢阴柔的宝钗、袭人;聂绀弩认为“不写宝钗、袭人是坏人,《红楼梦》的反封建的意义就更深。

”人家学习马列,图的是政治进步;聂绀弩看《资本论》第一卷,读到少年女工自觉是女性后,常到河边偷看男工游泳的段落,能联系“王安石诗,《聊斋志异》的‘绩女’,鲁迅的文章,融会贯通,有所彻悟”。

⑵举一反三,探究“聊斋”的思想性。

蹲过大牢的人,都恨监狱;聂绀弩常常怀念监狱,说“监狱是学习圣地,监狱里医疗卫生方便”,还在号子里回忆读过的旧小说,偶有所见,记在笔记簿上,居然写了一、二十册。

聂绀弩受胡风事件牵连数十年,数十年间不断地怀念胡风,不停地写诗赠故人:“无端狂笑无端哭,三十万言三十年”。

所有胡风分子无不憎嫌以出卖胡风为进身之阶的人;聂绀弩为其开脱,说“媚骨生成岂我侪,与时无忤有何哉?错从耶弟方犹大,何不纣廷咒恶来?”——聂绀弩种种特立独行的做派和一贯到底的反叛精神,使得自己的大半辈子在批判、撤职、监督、察看、戴帽、劳改、关押、冤屈、丧亲、疾病中度过。

人生成败若以幸福快乐为标准去衡量,他是彻底的败者。

父亲不认识聂绀弩,他是母亲的朋友,而且是后期的朋友。

这个后期的具体划分是在1970年前后。

我因现行反革命罪判处有期徒刑20年,服刑在四川;聂绀弩因现行反革命罪判处无期徒刑,关押于山西。

《聂绀弩刑事档案》(节选)

《聂绀弩刑事档案》(节选)前言笔者长期事职司法,面对着形形色色的案件卷宗,似乎有一种一览无余的敏达,却也有一种司空见惯的麻木。

聂绀弩的案卷材料,我已经翻腾好几年了,起初并没有想要做成一本书,只是工作之余,捡取若干断幅残纸,为报刊写过一些短文。

如今我退休了,解脱案牍如山之累,闲余中重阅是卷,才有了更多的发觉和感思。

这是一个格外明媚的春天。

打开在我眼前的这几卷档案,以前只觉得密密麻麻的文字堆云如阵,而现在,在春光的沐浴中,页面上仿佛显现出栩栩如生的一个影像来。

聂绀弩先生就好像斜倚着坐在对面,我听着先生侃侃而谈或嬉笑怒骂,感觉着他的犀利目光和频频挥动着的手势。

在人世间,熟悉一个人并不容易,不仅要有较长时间的过从交处,而且必须有几次促膝相谈。

俗语道:画人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这句话用于写作和读书是最恰当的。

有些大家的著作,我们从字面上读得很熟,其中的故事也记得清楚,却到底没有读懂哲人的心机和款曲。

而当今有些书,为名人做传记,身世经行,巨细尽陈,却写不出骨肉来,写不出人格来。

早些年我就读过聂绀弩的诗,也看过多人对他的回忆和评论,似乎知道了他的很多情况,但那种了解是概念化的。

直至我在他的刑事案卷中辗转了几年,听了他许多剖心析胆的坦言,现在才算得上对他熟悉了。

读懂了他这个人,才能读懂他的诗,也才懂得了他作为一个真正的诗人,与这世间其他人有何不同之处。

我从年轻时就癖好诗文,凡头饰诗人桂冠者每令我仰慕殊甚。

以后在机关工作几十年,混迹社会上下,与各界人士亦不乏交游。

现在当我把聂绀弩的形象与往日熟悉的人士相与比较时,就觉出了一种区别。

这是怎样的一种区别呢?想了很久,想出一个简单的结论,姑且称之为文化人与非文化人的区别吧。

我不知道如何给“文化人”这个概念下一个定义。

我只是熟悉了聂绀弩之后,才形成一个具象的了解,才明白文化人应该具有怎样的气质、格调和风貌。

以前我曾经错把某些有学历、有作品、有名气的人,认作文化人或诗人,现在与聂绀弩比较之下,如悟真谛,始识真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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