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诗人”张岱的为人与为文
“都市诗人”张岱的为人与为文陈平原内容提要:“都市诗人”张岱是中国散文史上的大家。
他的散文所表现出的“空灵之气”,只可意会而难以言传。
他的“自叙”文体,可谓是“自嘲”的艺术,“自嘲”中仍有对自我“真性情”的坚持与夸耀,并非如有的论者所说有“忏悔”之意。
作为文明象征的都市生活及其艺术表现,应引起我们足够的重视,而张岱对于民俗文化和都市风情的理解与把握胜过史书与方志。
张岱文章之妙,还在于有所寄托,他将“一肚皮不平之气”和“书史、山水、机械”等糅合在一起,形成了独特的艺术风格。
张岱散文看似平淡,实则有绚烂作底;他擅长在散文中写人,注重细节,三言两语足以传世,这种笔墨功夫,源于《世说新语》,又得益于张岱“好说书,好梨园。
”关键词张岱自嘲民俗寄托平淡比起王季重、刘同人或者徐霞客来,张宗子张岱(1597——1680?)更难评说。
因为在大家心目中,各有各的张岱,容不得别人指手画脚。
好在我的见解平实,估计跟大家的感觉没有根本性的冲突。
在我看来,明文第一,张岱莫属。
而且,如果在中国散文史上评选“十佳”,我估计他也能入选。
尤其是《陶庵梦忆》,篇篇都是好文章,随便翻开一页,都是可圈可点。
每次重读《陶庵梦忆》,总是“其乐融融”,而不仅仅是“有所收获”。
这本薄薄的小书,真是耐读。
关于张岱的生平及创作,我在《中华文化通志·散文小说志》[1]第五章,以及《中国散文选》[2]的“导言”和小传部分,已经有所介绍。
今天,稍微涉及“文学史上的张岱”,然后进入具体作品的分析。
讲张岱的文章源流,最经典的论述,当推明人祁豸佳《<西湖梦寻>序》。
所谓“笔具化工”,有点虚,不太好把握;但强调张宗子和郦道元、刘同人、袁中郎、王季重的联系与区别,还是能让人心领神会。
描摹山水的,一般都会追溯到《水经注》,这是宋元以下诗文评点的套话。
可郦道元之外,另加三个当代文人,这可就不一样了。
刘同人的生辣,袁中郎的倩丽,王思任的诙谐,这都比较容易体会,难的是后面那句话:“其一种空灵晶映之气,寻其笔墨又一无所有。
”技巧性的东西容易说,所谓“空灵之气”,可就不大好办了,感觉得到,但难以描述。
既然无法准确把握,如此“神妙”,如何评说?其实,这是经验之谈:一眼就能看到的好处,往往最难评说。
读苏东坡的文章,读张岱的文章,不必多么高深的学问,单凭直觉,一般人都会很喜欢。
可就因为容易喜欢,反而更难把它说清楚。
下面主要谈张岱三个方面的问题:第一是自叙与自嘲,第二是民俗与寄托,第三是绚烂与平淡。
一、关于自叙与自嘲略为翻看《中国散文选》,不难发现,我对“自叙”这一文体有特殊的兴趣。
从陶渊明的《五柳先生传》,到王绩的《自作墓志文》、刘知几的《自叙》、徐渭的《自为墓志铭》。
再到清人江中的《自序》、梁启超的《二十自述》等,一口气选了那么多自叙、自序、自为墓志铭,用今天的概念,统称为自传,Autobiography,肯定是别有幽怀。
下面我会提到,为什么会特别注意这种文体在古代中国以及文学史上的功用,这里先回到正题——张岱。
从“自叙”入手,我选的是张岱的《自为墓志铭》。
少为纨绔子弟的张岱,晚年撰写《自为墓志铭》,审视平生足迹,是得意,还是失意?是夸耀,还是忏悔?这是个有趣的话题。
“蜀人张岱,陶庵其号也。
少为纨绔子弟,极爱繁华……”,如此开篇,让你惊讶,作者为何丝毫不谈自家身世。
因为,所谓“纨绔子弟”,必定是家世显赫,否则没有挥霍、懒散、浪荡的本钱。
我们知道,张岱的祖先,确实是有功名的。
高祖中进士,曾官吏部主事;曾祖中状元,任翰林院编修;到祖父张汝霖,好歹也还是个进士。
只是到了父亲,才变得不取功名,乐为鼓吹。
也就是说,对音乐戏剧的兴趣,在读书做官之上。
一般的“墓志铭”,“数典”时不该“忘祖”,这里的故意略去,大概是怕辱没了祖先。
因“一无所成”,不好意思提及祖先英名,可单是“纨绔子弟”四字,还是让你明白,这可不是平常人家。
何以自称“少为纨绔子弟”,请听作者自述:“极爱繁华,好精舍,好美婢,好娈童,好鲜衣,好美食,好骏马,好华灯,好烟火,好梨园,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鸟,兼以茶淫桔虐,书蠹诗魔,劳碌半生,皆成梦幻,年至五十,国破家亡,避迹山居。
”这段话,应该倒过来读,“年至五十,国破家亡”,不想卖身投靠新朝,于是披发入山。
有了这场变故,才会回首往事,恍如隔世。
一是少时繁华,一是老来孤寂,借助于“回首”,获得某种呼应与对照。
张岱最后活了多少岁,学界尚无定论,但不管是八三、八四,还是八八、九二,反正是长寿。
套用一句老话,“寿则多辱”。
经历国破家亡,晚年回首平生,追忆少时所经历、所喜爱的都市繁华,能不感慨万千?正因这深深的眷恋,以及由眷恋而来的无尽感慨,促成了《陶庵梦忆》中余韵无穷的怀旧文章。
既是《自为墓志铭》,总得对自家事业有所评说。
“常自评之,有七不可解”。
下面关于“七不可解”的叙述,比如“贵贱紊”、“贫富舛”、“文武错”、“尊卑溷”、“宽猛背”、“缓急谬”、“智愚杂”等,评说的其实不是个人,而是社会与时代。
《自为墓志铭》的体例,本该集中笔墨于自身,可这里的贵贱紊乱,贫富差错,文武翻倒等,其实是指向大动荡的时代。
明清易代之际,各种价值观念都被动摇甚至颠覆,读书人的心理感受格外强烈。
说这些,其实还是泛论,跟自家生活不是很贴切。
终于,话锋一转,主人公登场了。
下面这一段,才是真正的自我评说。
“有此七不可解,自且不解,安望人解?故称之以富贵人可,称之以贫贱人亦可;称之以智慧人可,称之以愚蠢人亦可。
”诸如此类的自我辩解,依旧不着边际。
最重要、也最沉痛的,还是下面这两句话:“学书不成,学剑不成,学节义不成,学文章不成,学仙学佛、学农学圃俱不成。
任世人呼之为败了,为废物,为顽民,为钝秀才,为瞌睡汉,为死老魅也已矣。
”天崩地裂之际,无所作为的读书人,内心深处无疑是很痛苦的,可发为文章,故作轻松,且自我调侃。
你看他,“学仙学佛、学农学圃俱不成”,还有,学文章、学节义也都不成,这可真是“一无是处”了。
同是“自嘲”,有人轻松,有人沉痛,相去何止千里。
读林语堂的《八十自叙》,第一章“一捆矛盾”中,也有些略带自嘲的话,比如“他什么书都看”,可“从来不读康德哲学,因为他自称受不了;也讨厌经济学”。
还有,“他是卡通人物‘米老鼠’”,以及“女星凯瑟琳·赫本的忠实观众”,也“喜欢和男友们说‘荤话’”。
可明眼人都清楚,这些“俏皮话”,没有丝毫自责的意思,更多的是表示自家口味“不俗”。
张岱不一样,当他说到“学书不成,学剑不成”时,我相信,不是志得意满,而是老泪纵横。
关于墓志铭的体例,我专门提到韩愈、欧阳修所面临的难题:文章家的趣味,如何与当事人的愿望协调。
孝子贤孙表彰祖宗功业的愿望,完全可以理解;不弄虚作假已经很不错,文过饰非,那是再自然不过的了。
于是出现一个尴尬局面,家属恨不得把所有官衔都写上,而且尽量拔高;可作为文章家,韩愈或欧阳修心里都很清楚,若依此要求,文章肯定写不好,因而也就必定“不传”。
这也是欧阳修特别提到,墓志铭难写的缘故。
过去允许文人腾挪趋避,墓志铭中,不时还能冒出些好文章。
到了讲究“组织鉴定”,那就更是只争评价高低,管不了文章好坏了。
跟这种专门褒扬先人功业的“墓志铭”大异其趣的,是所谓的“自为墓志铭”。
从陶渊明的《五柳先生传》开始,中国人之撰写自传、自叙、自为墓志铭等,多半采取自我调侃的笔调。
同样是叙述平生,可以半真半假,亦虚亦实,嘲讽多而褒扬少。
从陶渊明、王绩、徐渭,一直到张岱,基本上采取的都是这种策略,带有游戏文章的意味,或者说寄沉痛于诙谐。
这就难怪张岱的《自为墓志铭》,袭取表彰功业为主的墓志铭体式,但改变宗旨,转为自我调侃。
一般所说的“自嘲”,除了显而易见的自我批评,往往还隐含着另外两种旨趣:一是讽世,一是述志。
讽世比较容易理解,比如说“七不可解”,谈的就是整个世道的颠倒,表白自己如何与整个社会格格不入。
述志呢?你看他说“学文章不成,学仙学佛、学农学圃俱不成”,似乎很低调,其实是在感叹自己怀才不遇。
整篇《自为墓志铭》,表面上都在骂自己,说自己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拿自己开玩笑。
可这“玩笑”中,隐含了张岱的自我定位。
别人为什么没有这么多感叹,很可能不是因为人家成功,而是人家少年时本就没有学这学那的远大抱负。
年轻人不大能体会到这一点。
将来有一天,你会突然间发现,你想做的很多事情,其实是做不成的。
这个时候,早先的抱负越大,失落感也就越明显。
这种感觉,有时不以个人的实际成绩高低为转移。
很多人,你可能觉得他做得不错,挺成功的,为什么还有那么多的郁闷。
这种郁闷,很大程度缘于过高的自我期待。
记得我的导师王瑶先生去世时,很多师长都写文章,我也写。
但有一点不一样,别人表彰先生的功业;我则提及先生内心深处的悲凉。
一个人越有才气,越心高气傲,晚年的悲凉感就越深。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古往今来,真能实现自己少年时的理想的,没有几个。
因此,张岱的《自为墓志铭》,不完全是反语或讽刺,自嘲之中,也有真实的成份在。
那就是“述志”。
在描述自己的无所作为、无能为力的同时,反衬了原先的人生理想与自我设计。
包括汪中等人的墓志铭,都有这个倾向。
我们知道,“怀才不遇”乃古往今来无数中国文人的“通病”。
“不遇”是真的,至于是否都有“才”可“怀”,那就很难说了。
之所以沉沦下僚,有时是社会制度的问题,有时是机遇或人事的问题,但也有可能是自家才华所限,怨不得外在环境。
再说,并非所有的“牢骚”,都能转化成为《离骚》。
张岱《自为墓志铭》之所以可读,就在于它用自嘲的口吻来总结自己的一生,意绪苍凉。
就像《陶庵梦忆序》所说的,“繁华靡丽,过眼皆空,五十年来,总成一梦”。
有这种“苍凉”作底,张岱的自嘲才显得真实,也才显得可爱。
虽然自嘲“学书不成,学剑不成,学节义不成,学文章不成”,张岱其实还是颇有著述的,要不,只是极爱繁华的纨绔子弟,咱们没必要花时间讨论。
“初字宗子,人称石公,即字石公。
好著书,其所成者,有……”,接下来就是《石匮书》等著作目录了。
前面刚说过自己如何一事无成,笔锋一转,开列起自家十五种著作,又似乎不无得意之色。
你也许会觉得这文章转得急了些,甚至有点前后矛盾。
其实,这正是《自为墓志铭》的文体特征。
是自嘲,可并非检讨,你别以为作者真的一无是处。
在某种意义上说,自嘲是表,自颂才是里。
用现在时髦的说法,这就叫作另类的自我表扬。
这个书目开下来,当然是给自己评功摆好的了。
这样的回首平生,不是自我揄扬是什么?对于读书人来说,还有什么比著述传世更值得关注,也更值得向世人一一交代的?那我们就尊重作者的意愿,略为评说今日很容易见到的那几种著作。
这些书,大致可这么分类:一是传统读书人特别看重的经学著述,那就是《四书遇》;一是体现作者经世情怀的史著,那就是《石匮书》;一是带有小百科性质的杂著《夜航船》,还有三种精彩绝伦的散文小品集《陶庵梦忆》、《西湖梦寻》、《琅□文集》。
余若水先生传清张岱阅读答案附翻译
《余若水先生传(清)张岱》阅读答案附翻译余若水先生传张岱余若水先生,讳增远,有明崇祯癸未进士。
兄余武贞先生,讳煌,天启乙丑廷试第一人,为翰林修撰。
若水筮仕,得淮安宝应知县。
时东平伯刘泽清驻匝淮安,强知县行属礼。
若水不屈,莅任甫一月,即挂冠归。
丙戌xū,清兵渡江,武贞先生渡东桥自沉死。
若水悼邦国之云亡,痛哲兄之先萎,望水长号,誓不再渡,自是遂绝迹城市。
若水虽成进士,而家甚贫,敝庐三楹,与风雨鸟鼠共之。
其旁僦jiù①田二亩,率其家人躬耕自食,常至断炊chuī,妻孥晏如,亦无怨色。
长吏多其义,因共就问之,亦罕见者,或拜门外以去。
绍守道沈静澜,其故同年友也,自恃交谊,殷勤造请,称疾以辞。
因直前托视疾,入门窥见若水卧绳床上,床上漏下穿,又有桯tīng②无脚,四角悉支败瓦。
闻客入,欲起逾垣。
静澜先已豫虑之,则要其同年四五人与俱往。
见若水走匿床,诸君即共前遮之,曰:“若水!人生会有交亲,子何避之深也?”若水曰:“我非避世鸣高者,顾自料福薄,不堪谐世,聊引分自安,长为农夫以没世足矣。
今诸公赫然见过,将共张③之,是使我避名以求名,非所愿也。
”客皆班荆④,主人墙隅烋烋xiāoxiāo然⑤,客从而睨之,有一破甑zèng在瓦垆上,炊未熟;架上又蒙戎练裙,馀即无有。
客有壶箪,取之以进,为勉行二觞,强之亦不再举。
客语及世事,俯若无闻。
即间有问答,晴雨而已。
日欲晡bū,辞客而退。
明日具钱米往遗之,再三辞。
以此,诸长吏皆重违其意,亦未敢数造焉。
不入城市者三十六年。
岁庚戌,无疾而终。
身无长物,友人醵jù钱以殓。
有遗命葬于原隐之丁斗垄。
外史曰:人臣称委质故主,回面而改向,非忠也。
激愤而殉,以明节也。
义卫志,智卫身,托农圃之弃迹,下可见故主,无辱先人,若余若水者足矣。
然其节概为人所难及者,兄死止水,弟不渡河,而安心农圃,扼腕终身,呜呼,若水可以为难矣![注]①僦:租。
②桯:床前的小桌。
③共张:又作“供张”,设帐张乐,盛礼款待。
张岱个人生活
个人生活一、张岱喜欢的事是:深深庭院,眼神波俏的丫环,繁花和少年,华丽的衣裳,骏马奔跑的姿态,神奇的灯,烟花在幽蓝的夜空中绽放;还有梨园歌舞,紫檀架上的古物,雪白的手破开金黄的橘子,新绿的茶叶在白水中缓缓展开,这些都是张岱喜欢的事。
二、张岱还喜欢锣鼓吹打,喜欢人群。
浩大的、如粥如沸的人群,其中有张岱。
张岱叹道:人太多了,太挤了,太闹了。
但人群散去,天地大静,一缕凉笛绕一弯残月,三五人静坐静听,其中亦有张岱。
三、张岱是爱繁华、爱热闹的人。
张岱之生是为了凑一场大热闹,所以张岱每次都要挨到热闹散了、繁华尽了。
四、张岱,字宗子,居绍兴,生死于明清之际。
家世殷富,少有捷才。
然学书不成,学剑不成,学节义不成,学时文不成,学仙学佛,学种地,皆不成。
时人呼为废物、败家子、蠢秀才、瞌睡汉,到老了,一言以总之,呼之曰:死老鬼!五、张岱之后百年,有贾宝玉生于金陵。
张岱所爱亦为宝玉所爱,宝玉之阅尽大观正如张岱凑够了热闹。
该二人皆有与生俱来的冲动———成为“废物”,“废”了自己。
故异史氏(蒲松龄)曰:宝岂“死老鬼”张岱投胎转世欤?张岱又字石公,莫不就是大荒山青埂峰下女娲补天所遗的一块废石?六、张岱毕生足迹,南不过绍兴,北至兖州。
山东、江苏、浙江,由圣人发祥之地到六朝金粉、湖上风月,地图上狭窄的一条正是古中国文明的中心。
时当晚明,据说资本主义在此萌芽了,据说这萌芽又被掐掉了。
但是……七、张岱和他的人群正无边无际地欢乐。
鲜花着锦,烈火烹油。
他们不知道北方的蛮族正撞击帝国的长城,不知道一个下岗驿丁的身后正聚集着更广大的人群,这是一支沉默、饥饿、仇恨的大军。
八、张岱不知道。
张岱知道的是:这世界正在瓦解,天柱欲折,四维将裂,张岱在内心深处等待那一刻。
那和满洲的铁骑无关,和李自成的义旗无关,和历史无关,那是白茫茫大地真干净,是尘埃落定。
所以……九、张岱和他的人群见证了“末世”。
他们见证无限的美、无限的繁华、无限的精致复杂,见证了缓缓降临的浩大的宿命。
湖心亭看雪_背景知识(精品)
背景知识作者资料:张岱,晚明散文家。
字宗子,改字石公,号陶庵,又自号蝶庵居士。
山阴(今浙江绍兴)人,侨寓杭州。
明亡后披发入山,安贫著书。
张岱出身于一个仕宦家庭,他在文学上沿袭公安派、竟陵派的主张,反对桎梏性灵的复古主义,提倡任情适性的文风。
但又不为公安、竟陵所囿,能吸取两家之长,弃两家之短。
其作品题材范围广阔,于描写山水景物之外涉及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
明亡后,他隐迹山居,在国破家亡之际,回首 20 年前的繁华靡丽生活,写成《陶庵梦忆》和《西湖梦寻》两书,以抒发他对故国乡土的追恋之情。
张岱文笔活泼清新,中杂诙谐,不论写景抒情,叙事论理,俱趣味盎然。
如《陶庵梦忆》中《西湖七月半》《湖心亭看雪》均写得意境极佳。
其他如金山夜戏、柳敬亭说书、虎丘的月夜、西湖的莲灯,无不写得逼真如画。
张岱以散文的成就,被认为是晚明小品文的代表作家。
张岱又是明末爱国史学家。
他家经三代积累,聚集了大量明朝史料。
他从 32 岁开始就利用家藏资料编写纪传体的明史。
明亡后,他在“布衣蔬食常至断炊”的困苦生活中坚持写作,终于完成了这部史书,题名为《石匮藏书》。
当时由于崇祯一代史料不足,《石匮藏书》只记到天启朝。
直到康熙初,他应征参加编修《明史纪事本末》,才补写了崇祯一朝的纪传,题为《石匮后集》。
他借辑明代遗事表达了对故国的沉痛怀念和坚贞的民族气节。
有《琅环文集》、《陶庵梦忆》、《西湖梦寻》等。
张岱轶事张岱从小在一个有着浓郁文化氛围的家庭中长大,耳濡目染,聪敏异常,尤其善于属对。
张岱 6 岁时,一次舅舅陶虎溪指壁上画说:“画里鲜桃摘不下。
”他随即答道:“笔中花朵梦将来。
”他对得十分工稳,舅舅高兴地说,这孩子是江淹在世。
又有一次,一位客人看缸中荷叶长得很大,出对说“荷叶如盘难贮水”。
张岱即对道:“榴花似火不生烟。
”在座的人无不惊叹,纷纷说这个孩子聪颖绝顶。
8岁时,祖父携他去游西湖,路遇眉公先生(陈继儒)正跨一角鹿而来,眉公说:“听说你的孙儿善于属对,今天我要当面考考他。
陵派因追求“幽情单绪”而导致的浅...
陵派因追求“幽情单绪”而导致的浅薄之病。
,集各家之大成,形成了自己独特的风格,在散文创作方面卓然成家。
伍崇曜称赞张岱的散文:“虽问涉游戏三味,而奇情壮采,议论风生,笔墨横姿,几令读者心目俱眩”。
张岱的好友王雨谦称赞张岱是“文中之乌获,而后来之斗杓”。
今人周作人在《再谈俳文》中对张岱的散文予以极高的评价,黄裳先生更是把张岱誉为“绝代的散文家””。
陈平原曾说:“明文第~,非张岱莫数。
”“二、张岱散文研究状况20世纪30年代初,随着俞平伯标点的《琅嫘文集》的出版,极富文化厚重感的张岱以“性灵大师”的面目被极力提倡了一阵。
鲁迅先生从纠正标点入手,对于当时文学批评上“只看一面,不及其余”地“肢解古人”,以及无性灵地“赋得性灵”等等弊端作了透彻深刻的批评。
周作人在《再谈俳文》中对张岱的小品文很是推崇。
至20世纪80年代末和90年代,读书界又开始“寻找性灵”。
据胡益民先生统计,迄今先后有14家出版社出版过《陶庵梦忆》、《西湖梦寻》,或二书的合订本。
很多出版社的前言脱离实际,空谈性灵,远离文本,也远离张岱为人、为文的实际情况。
这~时期对张岱做出了突出研究的有黄裳先生、郭预衡先生、夏咸淳先生和胡益民先生等。
黄裳先生的《绝代的散文家——张宗子》、《关于张宗子》。
,以散文的笔法谈沦张岱的散文成就,极具艺术鉴赏力。
黄裳先生早年购得张岱《琅擐文集》的手稿,对张岱佩服之至,他认为张岱为文坦率自白,避开了晚明以刘侗《帝京景物略》为代表的怪诞、艰涩之风,力图简洁,但又不失平易;苦心铸词,又不失自然。
黄裳指出张岱有一双敏锐的眼睛,所以他的散文能够在热闹中看出闲静,喧笑中发现眼泪。
张岱不费笔墨写风景,却能够充满生机。
《陶庵梦忆》中描写戏剧的文字不下十篇,中间有很多珍贵的戏剧材料,对于戏剧研究具有很重要的。
公安派作家随意轻巧的风格也让公安派走上率直浅俗的另一端。
竟陵派将“幽情单绪”、“孤行静寄”的境界当作文学的全部内蕴,将创作引向奇僻险怪、孤峭幽冷之路,缩小了文学表现的视野。
《湖心亭看雪》赏析
《湖心亭看雪》赏析《湖心亭看雪》是明末清初文学家张岱创作的一篇散文。
此文记叙了作者自己湖心亭看雪的经过,描绘了所看到的幽静深远、洁白广阔的雪景图,体现了作者的故国之思,也反映了作者不与世俗同流合污、不随波逐流的品质以及远离世俗,孤芳自赏的情怀,并寄托了人生渺茫的慨叹。
下面是小编整理的《湖心亭看雪》赏析,欢迎大家阅读学习。
《湖心亭看雪》赏析1在我国古代文学作品里,有许多以西湖为题材的名篇佳作。
如苏轼的“欲把西胡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白居易的“最爱湖东行不足,绿杨阴里白沙堤。
”这些些脍炙人口的诗句无不让人对西湖的美景神往之至。
而我现在要说的也是一篇关乎西湖的张岱的小品美文《湖心亭看雪》。
张岱是明末清初山阴人,由于改朝换代,从一个富贵人家一落千丈,变得困顿潦倒,明亡后不仕,入山著书以终。
本文分前后两部分,作者用清新淡雅的笔墨,写出了雪后西湖的奇景和游西湖人的雅趣。
第一部分交代看雪的时间地点环境和雪夜舟中看雪的景象。
文章第一句:“崇祯五年十二月”,其时已是清初,作者故意沿用明的年号,并非误笔,而是隐含了一种亡国之痛,表明作者不忘明朝。
“湖中人鸟声俱绝”,这句妙就妙在一个“绝”字上。
一般文章写景通常是视觉描写,而这个“绝”字是通过听觉写大雪的,传达出冰天雪地、万籁俱寂的画面。
字里行间流露出深沉的故国之思和沧桑之感。
“雾凇沆砀,天与云于山与水上下一白。
”这两句描绘了一幅天地之间白茫茫浑然难辨的景象。
从总体形象入手,连用三个“与”字,写雾、写云、写山、写水,一气呵成,毫无重复之感。
“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介,舟中人两三粒而已。
”高度抽象概括,寥寥几笔,不事雕琢,运用白描的手法传达出景物的形与神,形象地描绘出眼前景物的渺小与广阔的背景形成强烈鲜明的对比,创设了寂静、空旷、混沌的意境。
文章第二部分写湖心亭巧遇知音,与其同饮的愉悦。
一句“余强饮三大白而别。
”描绘出了三人畅饮的情景,足见作者当时的心情是多么的畅快!“问其姓氏,是金陵人也。
论张岱小品文的“以诗为文”——以《补孤山种梅序》为中心
以《 补孤 山种梅 序 》 为 中心
周 固成
( 安徽 师范大学 文学院 ,安徽 芜 湖 2 4 1 0 0 3 )
ቤተ መጻሕፍቲ ባይዱ
摘要 : 张岱的小品文呈现出“ 以诗 为文 ” 的特点 , 诗歌对其小 品文的渗透具有一定的普遍性 。以《 补孤 山种 梅序》 为 中心
可看 出其 以诗 为文表现 为 : 以诗 的形式为文 , 以诗的意象为文 , 以诗 的抒情 为文 个方面 。其 小品 文具备 “ 以诗 为文 ” 跟张 岱的诗歌理论 中将诗歌 的高度概括化跟 高度个 性化的统一作为最高的审美标 准 以及 其在高雅精 美的生 活环境 中形 成 的学
娠文集》 《 陶庵梦忆》 和《 西湖梦寻》 , 代表晚明小品文的极致。其笔墨的清新空灵 可渭空前绝后 , 文字 的率
真之 气可 谓后 无来 者 , 而且 能将 小 品文 中的情 与 理 、 雅与俗、 灵 与朴 、 生 与熟 、 小与大 、 整与散 、 疏 与 密相 反 相成 的美 学 因素达 到完 整 的统一 。 同时 张岱也 是一 位 出色 的诗 人 , 从 小 习诗 , 曾云: “ 余少 『 而 学诗 , 迨 壮 及 老。 ” 诗 文之 间 能交相 辉 映 , 相 互渗 透 。本 文 试 以 《 琅媛 文集 》 中 的《 补 孤 山种 梅序 》 为例 , 分 别从 以诗
张岱 出身 世代 簪缨 之家 , 其人 不但 善 文章 , 1 = 诗词 , 而且通 晓戏 曲 、 音乐 、 造园 、 绘画 、 书法 、 篆刻 、 茶道 、 古董等 , 堪 称 明清 之际 的大艺 术 家 , 大 学 问家 。若论 文 学 成 就 , 以散 文 为独 绝 。现 存散 文 集 有 三种 , 即《 琅
5 9 %; 《 扬 州清 明》 l 8 共8 1 句, 其 中 四言 4 3句 , 约 占全 文句 数 的 5 3 %; 《 补孤 山种 梅 序
论张岱的风俗小品
张岱 是晚 明小 品文 的集大 成
过 去繁华靡 丽生活 的追忆 ,成 为 他 寄托故 国之思与 身世之感 的精 神 依托 。 遥思往事 , 即书之 , “ 忆 持 向佛前 , 一忏 悔 ”1且不 论 《 一 {, 2 梦
加先辈 , 自称 “ 他 老饕 ” 在祖 父著 ,
蠹诗魔 。” 这种极尽享受与斑斓 但 的生活 ,随着明朝 的败亡 而顿成
幻梦 。墓志云 :年至五十 , “ 国破家 亡 , 迹 山居 , 存 者破 床碎 几 , 避 所 折鼎病琴 , 与残 书 数 帙 , 砚 一 方 缺 而已。布衣蔬 食 , 常至断炊 。”] [ 1 对
忆 》中究竟有 多少 自责 与反省 的 成 分 , 对昔 日个 人生活 、 情爱 但 性
好 的叙述 ,构 成 了张岱小 品文 的 个重要方 面 , 体现 了张岱的 “ 真
一
等都有 独到 的心 得。《 奶酪 》 文 一 细述奶 酪的 多种 制作方法 ;樊 江 《 陈 氏橘》 记述存 贮之法 :购得 之 , “ 用黄砂 缸藉 以金 城稻草 或燥松 毛
有不 少精妙小 品散文 。张岱散 文 突破 传 统散 文 宗经 载道 原 则 , 将 题 材 拓 展 到 社 会 生 活 的诸 多 方 面, 凡身 之所 历 、 目之所 睹 、 之 心 所系 、情之所寄者 ,无不 囊括笔 底 ,并借 此 以寄托 故 国之 思与 身 世之感 ; 其是他对 民风 民俗 、 尤 民 间文化 、 市风情 的理解与把握 , 都 远在许 多史书与方 志之 上 ,故 而 他的小 品又可视 为明末 的一部社 会 文 化 风 俗史 。 “ 二梦 ” 作为 张岱小 品文的代 表作 , 其共 同特点之 一即“ 遥思 往 事” 。以 甲申明亡为界 , 岱前后 张 半世 的生活判若 云泥 ,因此 “ 二 梦” 寄托 了沉重的身世之感 。岱家 世代 簪缨 , 至岱 , 因无功 名 , 家声 渐衰 , 其~ 生行履 , 见诸 史传者不
张岱原文_翻译及赏析
张岱原文_翻译及赏析张岱(1597年~1679年)又名维城,字宗子,又字石公,号陶庵、天孙,别号蝶庵居士,晚号六休居士,汉族,山阴(今浙江绍兴)人。
寓居杭州。
出生仕宦世家,少为富贵公子,精于茶艺鉴赏,爱繁华,好山水,晓音乐,戏曲,明亡后不仕,入山著书以终。
张岱为明末清初文学家、史学家,其最擅长散文,著有《琅嬛文集》《陶庵梦忆》《西湖梦寻》《三不朽图赞》《夜航船》等绝代文学名著。
张岱名士风度张岱自称:少为纨绔子弟,极爱繁华。
好精舍,好美婢,好娈童,好鲜衣,好美食,好骏马,好华灯,好烟火,好梨园,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鸟。
(出自《自为墓志铭》)可谓纨绔子弟的豪奢享乐习气和晚明名士文人纵欲玩世的颓放作风兼而有之。
张岱博洽多通,经史子集,无不该悉;天文地理,靡不涉猎。
虽无缘功名,却有志撰述。
一生笔耕不辍,老而不衰。
所著除《自为墓志铭》中所列十五种之外,还有《王郎诗集》《有明于越三不朽图赞》《石匮书后集》《奇字问》《老饕集》《陶庵肘后方》《茶史》《桃源历》《历书眼》《涫朗乞巧录》《柱铭对》《夜航船》、杂剧《乔坐衙》、传奇《冰山记》等共三十余种。
其中《夜航船》一书,内容殆同百科全书,包罗万有,总计二十大类,四千多条目。
张岱涉猎之广泛,著述之宏富,用力之勤奋,于此可见。
而他与一般玩物之纨绔、玩世之名士的畛域,也于此分界。
张岱对于自己的才高命蹇,是不胜其愤的,并将其愤世嫉俗之情,寓于山水:以绍兴府治,大如蚕筐。
其中所有之山,磊磊落落,灿若列眉,尚于八山之外,犹遗黄琢。
则郡城之外,万壑千岩,人迹不到之处,名山胜景,弃置道旁,为村人俗子所埋没者,不知凡几矣。
(出自《黄琢山》)余因想世间珍异之物,为庸人埋没者,不可胜记。
而尤恨此山生在城市,坐落人烟凑集之中,仅隔一垣,使世人不得一识其面目,反举几下顽石以相诡溷。
何山之不幸,一至于此。
(出自《峨眉山》)生平明末清初散文家,字宗子,石公,号陶庵,别号蝶庵居士,山阴(今浙江绍兴)人,明末清初文学家。
张岱小品文的“俗趣"研究
品 中表 现 出浓厚 的 市 井 气 息 和 生 活 趣 味 有 很 强 的 世
岱 小 品文 “ 俗 趣” 形 成 的 主 要 原 因。
[ 关 键 词] 张岱 ; 小品文; 俗 趣
[ 中图分 类号] I 2 0 7 . 4 1
[ 文献标志码] A
[ 文章编号] 1 0 0 3 — 6 1 2 1 ( 2 0 1 3 ) 0 2 — 0 0 2 0 — 0 3
张 岱 的 小 品 文 被 称 为 明代 文 学 花 园 里 的 一 朵 奇
的热 闹程 度 。“ 杭 人游 湖 , 巳 出酉 归 。 ” 传说在这一天 ,
白天 人 们 烧 纸 钱 , 晚上 鬼 出没 收冥 钱 , 所 以在 “ 七 月 半” 杭 州 人 游 湖有 明确 的 时 间规 定 , 所谓“ 避月如仇” ,
实为“ 避鬼如仇” 。
古 代 社 会 中 手 工 艺 人 身 份 卑 微 ,即使 拥 有 高 超
此外张岱在陶庵梦忆中还记录了不少当时精美的工艺制品如贵重华美珠灯料丝无论即羊角灯亦描金细画缨络罩之且以烧珠料丝羊角剔纱诸灯辅之陶庵梦忆卷四世美堂灯的华灯还有上下百年保无敌手陶庵梦忆卷一吴中绝技的治玉治犀治嵌镶治梳治金银治扇治琴治三弦子等吴中绝技
2 0 1 3年 第 2期
牡 丹 江 师 范 学 院 学报 ( 哲社版)
素材 、 使 用 的语 言 等 无 处 不 体 现 着 当 时作 家 “ 俗趣” 追
明末清初名士的“醉”与“梦”
明末清初名士的“醉”与“梦”——以方以智和张岱为代表摘要:本文以明末清初著名名士方以智和张岱为代表,披露他们在相同动荡年代不同的心路旅程,由此折射出明末清初文人名士的精神世界。
国破家亡,一个国家梦的结束,也是一群人梦的破碎,同样的境遇,他们有着不同的人生选择,却殊途同归,终究都只是追寻心灵的解放和坚持精神的高洁。
关键词:明末清初名士方以智张岱心路旅程The Dreams and the Roads of the personages in China during Late Ming and Early Qing DynastiesAbstract:This paper tries to analyse the psychologies of the famous schol ars Fang Yizhi and Zhang Dai, who can represent the Chinese scholars dur ing the late Ming Dynasty and the early Qing Dynasty with as the represe ntative. This article wants to reveal the late Ming and early Qing Dynastie s’ famous scholars' spiritual world: invadd motherland, broken dream of a nation, with broken heart of intellectuals. Same situation, different cho ices, and the same wants of lives, which is chasing the revolution of their souls and insistence of the noble hearts.Key Words:Fang Yizhi hang Dai Late Ming and Early Qing Dynasties他,安徽桐城人,出身士大夫家庭,家境殷实。
